凡煙小說

第18章 芳菲傳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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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販在街邊吆喝著,繁華的市集已經完全看不出戰亂留下的痕跡。

街上卻有一個十二歲大的小女孩,衣衫襤褸,光著的腳磨破了皮,頭發亂糟糟的,但眼角卻有金粉粉飾過,臉上也抹了胭脂,讓稚嫩的小臉透出一種高貴的溫柔。

如此不搭的穿著與妝容,使這小女孩透著幾分古怪。

此時,她正饑腸轆轆地盯著街邊的包子攤。她身無分文,饑寒交迫,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。

昨夜除夕,這幽州城結結實實地下了一場大雪,也不知道她這般衣不蔽體的,是如何熬過那天寒地凍的。

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,包子的香味更是攪得胃裏咕嚕嚕地叫囂,再不吃上一口,今夜怕是再難忍過去了。

可是,她沒錢。只好咽了咽口水,低頭,轉身要走。

“小妹妹,你一個人嗎?”一位女子清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
女孩兒轉身,看清了對方。那是一個約莫雙十年華的女子,一身碧色系的衣裙,頭上一支銀簪數朵頭花,胭脂中的花香撲面而來,蓋過了一旁包子攤的味道。

“餓了嗎?給。”那女子從手上的油紙包中取出一個剛買的包子。

女孩兒猶豫著,沒有動作。

那女子溫柔地微微一笑:“吃吧,我買多了,一個人吃不完。”

“嗯,謝謝。”女孩兒接過暖和的包子,咬了一口,低頭吃著,沒有再說什麽。

“小妹妹,現在住在哪裏?”那女子柔聲詢問。

女孩兒只是輕輕搖頭。自從爹爹他們不在了,她就無家可歸了,輾轉著在熟人家暫住過一段時間,可那又如何,那裏終究不是她的家。

“這樣啊。”女子用有些心疼的聲音說著,“小妹妹如果不嫌棄,就來我住的地方吧。”

“嗯?”女孩兒擡眸看了女子一眼,嘴裏塞著包子所以沒開口,但任誰都明白,她在問:你住在哪?

“我叫碧螺,是紅楓樓的舞娘。你若是嫌棄,不必勉強。”女子的話音有些自卑感。

紅楓樓,是幽州的一處花街柳巷之地。即使碧螺自稱舞娘,可有誰知道,她的身子是否還幹凈?入了那種地方的女子,或許註定是被看不起的了。

這會兒才是上午,是花街最冷清的時候。

女孩兒微微偏頭,瞧著不遠處小巷裏紅楓樓的牌匾,忽地低頭,大口把包子往嘴裏塞,吃得急得仿佛不一口吞完就會被別人搶走一般。

“啊,你慢點兒吃。沒關系的,就算你不願意,我也不會要回來的。”碧螺生怕這小妹妹把自己噎死。

女孩兒卻在吃幹抹凈之後,朝碧螺伸出一根手指,在碧螺楞神的時候開口:“再來一個包子。”

“啊?”碧螺一時沒明白對方的意思。

“再來一個包子,我跟你走。”女孩兒一臉認真地擡頭看著碧螺。不知道的,還以為她在說著什麽撲湯蹈火在所不辭,或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之類的話呢。

“不會後悔?那裏可不是什麽好地方。”碧螺將包子遞到了女孩兒手上,卻有些後悔自己提出的邀請了。

“嗯,不後悔。”女孩兒一邊咬著包子,一邊自個兒向著紅楓樓走去,“只要碧螺姐姐肯賞我一口吃的,再給件衣服穿,我可以給姐姐當丫鬟。”

看著女孩兒踏入紅楓樓的背影,碧螺生出了幾分內疚。她已然被無形的枷鎖困在了這個地方,明明沒有救人的能力,為什麽還要濫發善心呢?那麽年幼的小女孩,如何知道這是什麽地方?所謂的選擇,怎麽看都像是她欺騙了她。

“哎喲,碧螺啊,你跑哪裏去了。這都什麽時辰了,還不好好休息,影響了發揮,輸了比試可怎麽辦?”紅楓樓的老鴇一看見碧螺,就馬上又拉又推地把人往房間裏趕。

“花媽媽,剛才那個小女孩……”碧螺想說,把人安排到後廚去,安全些,話卻被打斷了。

“放心放心,洗幹凈了給你當丫鬟,和小遙一樣對吧?保證別人一根手指也碰不到她。”老鴇也不給碧螺解釋的機會,一下子將人推回了房間,“你就好好休息,好好準備今晚的花魁選秀,別的事過了今晚再說。”

小遙,是碧螺五年前撿回來的另一個小女孩,那年小遙十四歲。小遙也是因為戰亂而成了孤兒,獨自流浪了五年,隨著漸漸接近及笄的年齡,流浪漢們看她的眼神也逐漸危險起來,終於趁著一個夜晚對她下手了。初經人事就被那麽多人如此粗暴對待,她傷痕累累地昏死在小巷裏,淋了雨,發了燒,幾乎瀕死的時候,感覺到了一柄淺青油紙傘替她遮了雨。等她再醒來的時候,她就置身紅楓樓,成了碧螺的貼身丫鬟了。

此時,小遙正穿過紅楓樓飄著香甜氣味的走廊,推開浴池的門,將一套衣服端了進去。“聽說小姐救了你,以後咱們就算是姐妹了。”

正在浴池裏舒服地泡著的女孩兒,聽見開門聲,立刻把自己往水下藏了藏。隨後才回頭打量來人,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子,一襲粉衣,相貌屬於清秀那一款。

許是沒聽見回答,小遙放下了衣服,偷偷一笑:“這麽害羞呀,都是女孩子有什麽關系。好啦好啦,我出去,你自己換好出來。”

待到浴池的門合上,女孩兒才從水裏出來。身上的泥灰早已洗凈,頭發也梳洗了一番,只是不知為何,臉上的妝容被小心翼翼地避開,絲毫沒有被水弄花。

小遙帶來的這身衣服,是同她身上那件一個款式的。以粉色為主,只是外層的紗上用金線繡了花,雖然乍一看並不起眼,但細看還是能感覺到這煙花之地的奢靡之氣,就連小小的丫鬟,都能穿這麽精致的衣服。

出了浴池,女孩兒便被告知,今晚是一年一度選花魁的日子。選花魁,可不只是紅楓樓自己人比,而是全幽州城所有的花樓都參加的。因為上一年的花魁是紅楓樓的碧螺,所以今年花魁選拔的會場就在紅楓樓。各家都有好看的姑娘要來“踢館”,而碧螺則要和她們比試相貌和才藝,至於勝負,則由客人來判。

因此,今天她們是絕對不能去打擾碧螺的,若是因為她們讓碧螺輸了今晚的比試,花媽媽定是要讓她們少層皮的。

見不到碧螺,女孩兒也並不介意,只是跟著小遙回了房間。在這紅楓樓裏,也就花魁的丫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房間了。女孩兒問小遙要了些布料,也不說做什麽,只管自顧自地穿針引線,縫縫補補。

這一做就是一整天,直到樓下的絲竹聲將她驚醒,天色早已全黑,樓內燈火通明,小遙早就離開了房間去幫碧螺梳妝打扮了。

女孩兒穿上改了一天的衣服,披上披帛,對著銅鏡自己梳了個端莊的發型,又取出一直貼身藏著的胭脂和金粉補了妝。鏡中容顏,加之改後顯得優雅的衣裙,再帶一抹淺笑,竟有些貴氣逼人。

當她走出房間的時候,樓下大堂中的比試正在進行。她聽說,往年的花魁都是妖艷型的,許是客人看膩了濃妝艷抹身法妖嬈的類型,去年碧螺一身淺青,淡雅清新的造型一舉奪得花魁。

而今年,臺上臺下來“踢館”的女子們,大多身著淺色衣裙,就連發型都是清純款的。似乎是覺得現在的客人們喜歡這種風格,卻不懂物以稀為貴的道理。

這花魁的比試沒有什麽規則束縛,想比什麽都行,想什麽時候上臺把臺上的人比下去都行。

於是,臺上那個青衣女子的古箏還沒彈多久,場上突然響起了一聲琵琶撥弦聲,隨後又是一聲,突然從二樓的走廊上飄落無數桃花花瓣一般的粉色小布片。

一個身著桃色衣衫的女子,攀著樓中垂掛的絲綢,從樓上緩緩劃下來。一邊下落,一邊還勾著絲綢做出些撩人的動作。

待落了地,那赤著的白嫩玉足腳尖踮著,旋出幾個舞步,竟直接將外衫甩了,露出裏邊薄薄一層紗質衣服,竟感覺和沒有差不多。

樓上,她的同伴彈著琵琶,讓她翩翩起舞,也徹底擾亂了那彈古箏的女子。

這些女子們都知道,去年碧螺就是靠古箏取勝的,今夜不知多少人想要效仿。但這一刻,看著被這個桃衣女推向高潮的氣氛,所有人都知道,她們失策了。

“錚”碧螺撥響了古箏,她也知道,若是不能在這裏蓋過桃衣女的風頭,她就輸了。

琵琶揍著溫柔鄉的呢喃,舞步跳出香甜的旖旎。

任憑碧螺費盡了心裏,也無法憑借古箏翻盤。停下了撥弦的手,閉目平覆因為緊張而急促的心跳和呼吸,以好看的姿態擦了擦額前的汗水,調整了姿勢,雙手再次放在弦上。

她還有最後一支曲子。

紅楓樓還有最後一支曲子。

那是曾經緋辭所創的舞曲《驚鴻》,“緋辭一舞,名動天下”,說的就是這支《驚鴻》。只可惜,自從緋辭離開之後,數十年來再無人能跳出那番韻味,那種集英姿與華美於一身的韻味。舞雖然失傳了,但這支曲子作為紅楓樓的巔峰之作,一直流傳至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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